当一群企业家坐进课堂，学的第一课是学怎么“提问”。
2026年8月9日，PSB巴黎商学院26夏季工商管理博士班上了《选题及文献综述（上）》这门课上。龙教授带着大家捋了一遍：论文选题到底怎么选、从哪儿找灵感、怎么创新、开题怎么落地，还有整篇博士论文的逻辑怎么搭。说白了，这门课就是帮大家把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“想法”，变成能写、能研究、能站得住的“研究问题”。更重要的是，让这些平时管人管事的老板们，换个身份——用“研究者”的眼光，重新看看自己的企业、组织和那些天天碰到的管理事儿。
管了这么多企业，怎么还是找不到“研究问题”？
对干了这么多年管理的老板来说，最不缺的就是“问题”——市场变了、团队散了、战略跑偏了，天天都在发生。但龙教授一上来就点了个关键的区别：工作里的“困扰”，不等于研究里的“问题”。前者是情绪化的、当下的、得赶紧处理的；后者是能概念化、能验证、能放进学术框架里聊的。
好多博士学员带着二十年的实战经验走进来，脑子里全是行业观察和管理困惑，但真要把它们变成一个拿得出手的博士论文题目，就卡住了。有人追热点——AI火了写AI，ESG热了写ESG；有人贪大——“中国企业管理创新研究”，目录一打开就知道写不完；还有人完美主义上头，总觉得资料没备齐不敢动笔，一拖就是半年。这门课要解决的，就是从“有感觉”到“有题目”中间那座桥。
“好的选题，至少决定了论文一半的价值”
龙教授第一个判断就很直接：“在我看来，一个好的选题，至少占50%甚至更高的基本价值。”他每年评审教育部送审的大量博士硕士论文，第一眼看的永远是题目。题目选得好，哪怕后面论证不够扎实，开创性已经立住了；题目选偏了，后面再怎么补都很难翻盘。
那什么样的选题算“好”？他给了三个硬标准：有价值（理论上或实践上）、有兴趣（你愿意一直挖下去）、可操作（主客观条件撑得住）。三个缺一不可——光有价值但自己不感兴趣，写到一半就枯竭了；光感兴趣但拿不到数据、进不去领域，再好的想法也只能搁着。
课堂上，他拿沈志华教授举例，讲“独特资料”有多重要：苏联解体那会儿，克格勃档案流到市面上，沈志华花大价钱买下一手史料，后来成了苏联研究领域公认的权威。这个例子对工商管理博士学员的启发特别直接：你在哪个行业、哪家企业，能不能接触到别人接触不到的信息？那个信息差，就是你选题的独特性。
一个财税学员的选题，被现场拆成了博士论文
整门课最精彩的片段之一，是龙教授跟姜同学长达二十分钟的选题辅导实录。
姜同学是做财税的，她发现今年以来上市公司补税公告特别多，而且暴雷的大多是科技型企业——国家给了那么多政策扶持，为什么这些企业反而集中出问题？
她把这个工作中的真实困惑带到了课堂。
龙教授的回应不是给答案，而是逐层追问：原因可能有哪些？你有没有做过分析？和前人的研究相比有什么差异？你的数据从哪里来？
姜同学逐步梳理出三条原因线索：一是税制设计与企业成长阶段存在错位——高新技术企业在初创期研发占比高，自然符合优惠画像，但到了成熟期反而滑出区间，政策激励对象与企业实际阶段不匹配；二是企业自身内控认知不足，业务合规没有前置到业务部门，财务合规只是最后一道防线；三是制度精细化程度不够，形式审查向穿透式实质审查转型过程中，企业没有跟上。
龙教授听完后给出的反馈是："你能够在现象当中发现背后隐藏的深层次的原因，这个选题就非常有意义了。"但他紧接着追问创新点的密度——前人已经在精细化管理、业务合规方面有过讨论，你能在哪些地方再往前推一步？在他的引导下，姜同学进一步想到：穿透式实质审查本身解决了以往形式审查发现不了的问题，这正是执行层面被忽略的创新空间。
这场辅导本身就是一堂微型的研究方法论课：从现象出发→拆解多重原因→对照文献找缺口→细化创新点→形成闭环对策。龙教授反复强调："我们不能只是提出问题、分析原因，还得提出一些可操作的策略，选题从逻辑上才闭环。"
六条路找选题，但大多数人只走了第一条
龙教授系统梳理了选题的六条来源路径：从实践中来（行业痛点、社会热点、日常观察）、从文献中来（理论缺陷、学派争论、研究空白）、从交叉学科中来（方法移植、边缘领域、新技术应用）、从个人经历中来（工作困惑、长期关注、独特视角）、从项目指南中来（国家社科/自科基金、省部级课题、行业招标）、从学术交流中来（会议灵感、导师讨论、专家讲座）。
他指出，大多数工商管理博士学员习惯只走第一条——从自己的工作中找问题。这条路当然最顺手，但也最容易陷入"经验复述"的陷阱。真正有厚度的选题，往往需要两条以上的来源交叉印证：比如工作中发现了现象（来源1），再去查文献发现前人讨论得不够深入（来源2），然后尝试用另一个学科的方法来重新审视（来源3），三个来源叠加在一起，选题的立体感就出来了。
在策略层面，他特别推崇"小切口深分析"——选一个具体而微的研究对象，避免大而空泛的题目，深入挖掘、做透做精，以小见大。与之配套的还有"新视角旧问题""方法移植创新""比较研究策略"等实用路径。他用PPT上精选的真实博士论文案例逐一演示：归纳法如何从大量阅读中厚积薄发（如恒大集团流动性风险传染路径研究），演绎法如何从一个感兴趣的方向顺藤摸瓜（如平台经济对企业绿色创新边界的影响），商榷法如何通过与前辈学者对话开辟新空间（如"再论民营经济的内涵、性质和作用"）。
文献综述不是读书笔记，而是为你的研究"圈地"
下午的课程重心转向文献调研与创新思维。龙教授花了不少篇幅纠正一个普遍误区：文献综述不是把你读过的论文罗列一遍，那是读书笔记，不是综述。
真正的文献综述要做三件事："综"——按主题、理论、时间、流派或方法分类归纳，让材料有内在逻辑关系；"述"——对每一类文献进行概括和评价，指出总的特点；"评"——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找出不足，明确自己的切入点。他打了一个比方："你不是简单地说1900年谁说了什么、1902年谁说了什么，你要归纳出某一个阶段的总体特征，然后再点评。"
关于创新点的提炼，他的建议非常务实：一般写三点，不要只写一点（显得单薄），也不要写五六点（有自夸的嫌疑）。理论创新、方法创新、实践创新各占一条，每一条都要具体、可验证，不要空泛。他还特别提醒：在评价前人研究时，务必保持客观公允包容。"不要把前人贬得一无是处，好像只有到了你这里才有真正的创新。太阳底下没有那么多全新的领域等着你去填空。"
创新的本质，是换一副眼镜看老问题
课程中也聚焦了研究创新思维。龙教授介绍了七种思维方式：发散思维（头脑风暴、思维导图）、收敛思维（聚焦核心命题）、逆向思维（反其道而行之）、批判性思维（独立思考、不盲从）、联想思维（由此及彼的跳跃）、系统思维（整体动态地看问题）和直觉思维（凭积累的快速判断）。
其中，批判性思维被他视为博士研究的底层能力。他用自己的写作经历举例：在研究中国式现代化与生态的关系时，他读到一位知名学者将生态破坏主要归因于建国后历次政治运动，觉得"有一定道理但又好像不完全是这样"。于是他带着疑问继续查阅史料，发现战争（如日军在西山的焦土政策）、殖民掠夺（鞍山钢铁厂在三四十年代的污染）同样是重要因素。"哪怕是一些权威刊物发表的文章，我们都可以打一个问号号。尤其是当我们发现知名学者的观点里有逻辑漏洞的时候——恭喜大家，这是你和对方讨论的空间。"
关于AI工具的使用，龙教授的态度既开放又审慎。他承认自己在用AI辅助文献整理（如"Coze"软件做资料归类），但反复强调："AI率超过10%，独创的内容就可能太少了。10万字的论文有1万字涉嫌AI生成，比率已经很高。"核心文献必须逐字逐句读，AI可以帮你做groundwork，但不能替代判断。
把"选题思维"带回董事会
这门课对管理者的意义远不止于写论文。龙教授讲的每一个动作，都能平移回企业经营：
-"小切口深分析"就是高管做战略诊断时最该有的克制——与其谈"数字化转型"这种大词，不如锁定"某个产品线在某类客户群中的渗透率为什么低于预期"
-文献综述式的"综—述—评"是一种高阶复盘能力——不只描述现状，更要找出"存在的问题"和下一步该补的缺口
-批判性思维让你在面对咨询报告、行业白皮书时不再照单全收——数据来源是否可靠？论证链条有没有跳跃？结论是否超出了证据所能支撑的范围？
-选题的可行性论证（资料条件、时间规划、能力匹配）本质上就是项目管理中的风险评估——在投入资源之前，先想清楚"什么情况下我会失败"
当一位管理者习惯先用研究问题锁定靶心、再用证据而非直觉去逼近答案，他做的决策就从"我觉得"变成了"数据显示"，从经验主义走向了循证管理。
工商管理博士与MBA之间，差的不仅是篇幅
很多人把工商管理博士理解为"更长的MBA"。龙教授用选题这门课纠正了这个错觉：MBA训练的是在既定框架里解决给定问题，而博士训练的是你亲自提出问题、定义问题、并为答案搭建可验证的理论结构。
他在课程尾声引用了陈思和教授的一句话："任何学术问题其实都是你自己的问题。你所有提出的问题都要解答你自己的困惑，这是你对人生的态度、对社会的态度的投射，而不是与你无关的、为写论文而设计的问题。"这句话点破了工商管理博士论文的本质——它不是一个外来的学术任务，而是管理者用研究者的方式，回答自己在多年实践中真正困惑的那些问题。
他又引用陈平原教授的话送给完美主义者们："不拼命才能长命，长命才有可能做大学问。"博士论文不需要你一次性做到完美，先写完、再修改、再提升。龙其平自己的经验是：先把框架搭到每一章每一节每个分论点，把材料和理论标注在旁边，然后像跟着导游图一样往下走——"有了这样一个框架，相当于旅游时有导游图，你知道接下来会到哪里，心里非常有底，写作速度会非常快。
当管理者开始用研究者的方式思考
PSB-26夏-李同学：
主要是对论文的撰写有了更系统性的认识，上一个作业还在写，今天听了龙教授的课之后发现自己的论文还存在一些不足，龙教授的课相当于手把手教了我如何修改，如何完善，课后我也会按照教授讲的来完善我的作业。另外，龙教授对于如何选题对我们进行了深入的辅导，这对后续的博士论文选题也很有帮助。
PSB-26夏-夏同学：
选题不是找热点，而是搭建可持续深耕的问题。打破了单纯追逐前沿话题的固有思维，意识到好的博士选题需要兼顾研究价值、可行性与延展性，要从小现象中提炼出真正值得持续追问的核心科学问题。阅读文献不能被动接受结论，需要持续辨析学者的研究假设、方法局限与论证漏洞，这种思考习惯是提出创新观点的基础。
对工商管理博士学员来说，这门课最大的收获或许不在技术层面——而是一种思维方式的转变：不再追逐热点，而是寻找值得深耕的问题；不再复述经验，而是提出可以被检验的判断；不再等待完美，而是在写作中不断逼近更好的版本。当你找到一个真正愿意持续追问下去的问题，博士论文就不再是任务，而是你用研究者的方式，给自己深耕多年的那个世界的一份答卷。
